火焰吞噬我的躯体,只要一瞬间。那一瞬间喷涌出的灼烈光芒,轰然奏响的残酷灿烂,足以刻印在我的灵魂深处。
在现实世界中,这副躯体终究太脆弱,比不上造梦者赋予我的模样。
我飞过阵地上空,逆着交叉火力前行,就像穿过一阵冰雹。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爆鸣,战斧Ⅱ巡航导弹射中我的骨翼,肉质在庞大的热浪间迅速碳化,血在离开绽裂的血管之前就沸腾了。炽白的火焰在我身后迸发,我拖着熊熊燃烧的翅膀从数百米的高空坠落在地上,脊椎摔得粉碎,污血在我背部下面流散开来,湿、滑。
那些记忆血 液呈现鲜红的颜色,是梦的残渣。它涌成一滩血泊,而后分崩离析,化为烟尘。
我抬起一支触肢看了看,但这引来的是一枚锋锐的穿甲弹。它足以用动能把任何人类的躯体撕成一团碎肉,也轻易地斩断了我的肢体。于是我躺下来,不再作出任何动作。
中国区域十六号站点是少数拥有重武器的站点之一,它们的存在似乎就是为反制像我这样的东西。铅色的炮口如一丛利剑指着我,大地被烧成一片焦土,土壤干硬、焦黑而开裂,黎明尚未到来,天空幽暗,东边有几片云是闪亮的粉红色。而后,火焰渐渐熄灭,熟悉而温存的黑暗回到我的身旁。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了她。
Dr. Bishop本来不必前来视察遭到处决的东西。但基于某些我无法知晓的理由,她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自最幽深、最艳丽和最可憎的梦境中醒来,唤醒我的,是她虹色的眼睛。于我而言,她更适合持握银髓真铁铸造的圣剑与天秤,而非那充满工业气息、拥有圆滑顶角的移动终端。但是尽管如此,尽管她并没有戴着红白二色的法冠与黄金权戒前来诵读我的最终审判,我却仍旧能够感觉到留存于她身上高洁禁欲的神性,以及属于上位观测者的沉默超然。她应该佩戴着象征天与地与灵的三重光冕,与那众多的无名世界之魂赠予的、足以使役光的权柄,但此时,她却只用一副属于研究者的冷漠面容现于我的面前。夜风扬起她的衣角,犹如吹动一张白色的纸片。我猜想,或许她正是凭此等伪装行走于人世之中,如同用月的阴影遮蔽辉煌的日轮。
这真是奇妙。念及这一点,我不由自主露出笑容,忘记了自己的面容此时已经被火焰碾得面目全非,只余缓慢流散的血肉记 忆聚合物。
她却明显辨认出了我在笑,眼眸微微一暗,连我尚未说出口的问题也探知到了。
“这是我的选择。”
“不,我当然——我并不想要对此指摘什么。”
我这么说道。从我口中吐出的仍旧是通用的人类语言。附身于我的并不是真正的梦神;兴许是由于此,我仍旧保有了语言交流的能力。扭曲如我,竟也想作那望教者的事来。
“那么你想做什么?”
她俯视着我,虹色的水晶之眼中流淌着纷繁的色彩,仿佛万千个世界都包含于其中。我回忆起自己曾渡过的许多世界;金色的命运之丝带被斩为碎片,桀骜的巨龙之母坠入地渊,人在水银的深潭之中被溶解为机械的部件,神祇之血于苍绿的圣树下流淌,黑色荆棘向着树顶蔓延生长。
“什么也不想。”
我否认了她的问题。记忆血 液仍在不可逆转地离开我的身体,无数个世界的影像渐渐模糊。我穿越现实与混沌与梦境与深渊,当然不是为索求任何。物质于我而言已经别无意义,潜意识与梦境亦然。我独自穿行诸世界的障壁,跨越一千个极昼和极夜;生与死与ego早已被我抛诸身后,我以梦神之躯复现于物质世界,便已看清了这一千夜的终末。
指尖浮现出一轮辉环,光晕在触及她之前便即湮灭。想以此种虚幻的感官触碰到她亦不可得;我燃烧着坠落在她面前,在我臆想里,仿佛如此看她一眼,便是我跨越诸多世界,最终得以实现的夙愿。
在一片焦土中间,在被榴弹和反步兵地雷,被钢铁和火焰蹂躏过的,一片死寂的大地中间,她站在我的面前。身穿制服与白衣的Dr. Bishop,看起来不比任何研究员更特别。而我知道,她并不是一撮激素洒落在浑浊胞浆中分裂而来的产物,而是立于终末、无喜无悲的观察者,她是无欲的星辰,是我千夜以来不断寻觅却又终于永久失落的光辉。
“我知道了。”
她简短地作答。
“真是……漫长的旅途。”我说道,梦见俯下身来,仿佛要触碰我残破的翅膀。
我用溢血的双眼望向她的身后,只见血染长天之下,日冕煌煌燎燃。这诸神的赐物是熔金的颜色,于千夜终末之时,携来夺目的黎明。我全部的炽血在光芒下化为飞灰,梦的残片轻易地吹散在风中,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