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响彻。
带有悲悯色彩的低语消散。
被深夜漆黑的影所占据的无色街道上,寂静就此被击得粉碎,碎片散落开,化为无锋的刃划破周遭的建筑,在彻底消逝前,愤怒地予以反击。
街道不再寂静。在枪声响起的一瞬,组成建筑物的砖墙发生了变化。
砖块堆叠到一起形成的明晰纹理变得混乱,像刚画好的油墨画被泼上一杯水,轮廓瞬间模糊,然后成为一团毫无意义的色块。
灰白的色块似乎无法再理解并支撑“墙”这一概念,于是从原本的位置剥落下来,如同干旧的漆,轻飘飘落于地面。
就像毕业的学生宣泄在校时的不满一样把书撕成碎片扔的到处都是。特工Eulogy迅速捡起掉在地面上的通讯器这么想。
他被自己不合时宜的滑稽比喻逗得想要发笑,然后在意识到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这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时,成功地止住了说不定会将他拽入死亡深渊的无聊情绪。
Eulogy低下头,观察着掉落到地上的原本是砖块的不明物质,出于过去面对异常的经验,他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如同什么病毒一般,与砖墙同样的现象在石路上缓慢地扩散蔓延。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无色的世界中被侵蚀污染。
他想逃跑。但是有些迟了。那些色块像是拥有意识般,拖住他的双脚,以此为起点蔓延至他全身。人型的色块组有些茫然地打量自己,那如同系统错误而产生的乱码数据块一样的“身体”。直到它的自我意识也变得模糊,然后它倒下,与石路上的色块融为一体。
“不对。”
就连划开寂静的那枚子弹都被同化为轮廓模糊而不稳定的色块。这时,看不清原貌的地面开始浮现出杂乱的黑斑,其中一块不知是否为巧合,缓慢聚合成一个黑色的问号。
他低下头,去查看那发生突变的“色块路”。抱着获取更多信息的想法,他抬眼望去。他努力辨识着歪歪扭扭的字母,获得了一个疑问句。
What can you do?(你又能做到什么?)
他因这个疑问句而感到疑问。然而疑问与疑问本身的意义尚未解开,死亡却已经追上了他。
“错误。”
寒意逐渐攀上Eulogy的脊背。近乎本能地,Eulogy立刻退开一段距离,拒绝去看更远处开始凝聚的模糊字符。
噢,冷静,Eulogy。他提醒着他自己。于是他抬起头,不再去看地面的状况。也许是察觉到外人的到来与不安,模糊化的建筑中,有“居民”推门而出——戴着帽子面黄肌瘦的中年人,绽开诡异笑容探出半个身子;大半面容与身体皆隐匿于黑袍之下,手中捏着细棍的瘦弱男人。
他们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Eulogy身上。
Eulogy将手中的枪握得更紧了些。视线中蕴含的几乎实化的恶意让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变得冰冷,并开始逆流。
而Eulogy并没有等来预想中的袭击。他们只是盯着他看,并且将视线上移,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尽管如此,但Eulogy的不安并未因而消减半分。有什么在思维海洋中低声浅吟,以至于负面情绪不断扩大。在他自己所无法察觉的意识深处,威胁着,警告着,劝解着。
他们将饱含恶意的“目光”上移,与误入的客人对视。他们那没有眼珠的双眼竟落下泪来——在对视的瞬间,他便无法再移动半分。两位原住民带着诡异的笑容,流着泪一点点向他平挪过来,在他彻底闭上双眼之前,最后看见的是形似泪滴的一颗颗小型眼球落在自己身上,开始啃咬自己的血肉。
“这样不行。”
Eulogy下意识地在与那两位住民对视之前挪开视线。他那潜伏于体内的,生物的求生本能叫嚣着逼迫他逃跑,但他仍克制住了奔跑的冲动。掠食者眼中,奔跑的目标,会被定义为猎物。
生的渴求如此强烈。几乎让Eulogy要硬生生溺死于恐惧深渊。名为求生欲的提线命令他拿出对讲机低声一通胡乱呼叫,从联络员到站点主管全部都试着联系了一遍,而迟迟无法发出任何讯息的通讯设备以冰冷的事实嘲笑着他毫无希望的努力。
三天了。他没能联系上基金会。艹。这种“预料之内”可并不令人感到安心。Eulogy在心底骂了几句。
然后脚步声归于沉寂。无色的街道再次被寂静占领。Eulogy停下向后退离的步伐。他的视线尽头是在上方不起眼的阴暗角落中攀附于建筑物上的一团黑影。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从其表面渗出、不断滴落的腐蚀液体证明了一切。
他一惊,没有注意查看脚下,于是他摔倒在地面,如同迷路的孩子误入了野兽的巢穴。死亡睁开眼,黑雾笼罩于他身。恐惧支配他,阴影占据他,他就此从世界上消失,支离破碎,然后造就一片更大、更混沌的影。
“差一点点。”
Eulogy尽量将呼吸放轻。它还没有发现自己。Eulogy身为优秀特工所拥有的经验强迫他冷静。
但在暗处无声微笑的死神似乎没打算放过Eulogy。原住民仍向着Eulogy一点点靠近。灯光照耀下他们那苍白的面容显得越发渗人。
……灯光?
Eulogy猛地抬头。纸片一样不断剥落的白色墙壁上,一盏外形再正常不过的灯紧缚其上。
在异常的街道中唯一正常的事物。
Eulogy停下动作。从刚刚开始出现在他意识深处、那如同叹息的轻飘话语蓦然变得清晰起来。他低下头,凝视着胸前防弹衣的标志,回忆起了被他短暂遗忘的任务。
他回过头,望向身后。那是没有被异常污染的正常世界。而色块已经蔓延至他脚边,离街道外的平凡世界仅有数十厘米之隔。
“开枪。”
于是Eulogy抬起手,听从自己的命令。被他一直紧握在手中沾染了温度的枪对准明亮的路灯。
平稳举起的枪口确定了方向。
而此时危险也已经逼近了Eulogy。
他却不闪不避,扯唇勉强勾勒出一个苦笑。
枪声响彻。
随着一声玻璃被击碎的巨响,光源破碎,四周陷入黑暗。
在无人可见的暗色中,Eulogy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就算死,他也绝对不想成为蔓延异常中的一部分。
血液被埋葬于黑夜的阴影中,不见天日。唯一的光源是亮起的通讯器,将被阻隔许久的消息传达出去。
漆黑无人的街道,却传出似携悲悯意味的声声低吟,如同吟颂着悼词Eulogy。
然后,最终连这哀悼也趋于沉默。
当柔和的晨光再次洒落,蔓延的色块与诡异的住民,未知的黑影与褪色的街道全部化为乌有。
——直到下一个夜晚来临之时。
夜幕再次降临。异象重现。
从无色的街道内,传出一句句抑扬顿挫的话语,如同诵读着赞词Eulogy。
“你又能做到什么呢?你又能改变什么呢?”
“一切不过徒劳,为何执著于此?”
无人聆听的质问消散于无色的街道。
本应消逝的颂词Eulogy第37658次在此地睁开双眼。
这个异常,不会因为他过去的37657次死亡以及现在即将面对的第37658次死亡和未来的更多次死亡而消失。
——但那又如何?
像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反驳方式,Eulogy对着街道尽头扣下扳机。
枪声响彻。





